今年的春天,似乎格外短。才看見枝頭冒出第一粒嫩芽,才聽見檐下燕子第一聲啁啾,怎么一轉眼,就立夏了?桌上的日歷,今天靜靜地翻到了“立夏”二字,紅紅的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蓋在了春天的末尾。
古人真是比我們有情趣得多。他們給今天“立夏”這個日子取了個名字,叫“餞春”。餞別的餞,像送別一位遠行的故人。于是,擺上小小的酒席,摘來新熟的櫻桃,青梅,還有田間剛飽滿起來的麥穗。這一桌,叫作“見三新”。春去了,沒有什么能挽留,就用這一季新生的滋味,送送它。清代詩人吳藕汀有兩句詩,“無可奈何春去也,且將櫻筍餞春歸。”道盡其中的意味,不是不愛了,是留不住,于是珍重地道個別,心里也就妥帖了。
我在濰坊,北方的城里只有櫻桃,也找不到青梅和青麥粒。但心里想著這“餞春”二字,想著這三樣東西,心里便也擺下了一桌無言的素宴。想著櫻桃紅得透亮,青梅酸中帶澀,麥子還帶著青草的香氣,我也為它醉了。
早晨出門,虞河邊的風已經褪去了最后一絲涼意,是溫的、軟的,帶著遠處草木被太陽曬透的氣味。河岸上的老人正挪動著身子,把釣魚的椅子往柳蔭里搬。夏天是真要來了,空氣里浮動著一種慵懶而蓬勃的躁動,那是屬于蟬鳴、驟雨和瘋長的葉子的季節。
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詞:“春去也,多謝洛城人。”春天要走,還要謝謝人間的這一場相伴。我們平時告別一個人、告別一段日子,總是匆忙又潦草,甚至來不及說一句“再見”。有時候想想,我們失去的,不只是一些人、一些事、一些時光,更是那種鄭重道別的心境。
春天的美,或許正在于它的短暫。花開了,轉眼就謝;風暖了,忽而又冷。那種剛剛好的溫柔,留不住,才更覺得珍貴。古人要餞春,不是因為春天完美無缺,而是因為他們懂得,世間好物不堅牢,要惜福。
忽然想起老人常說的,“月滿則虧,水滿則溢,人滿則驕,花滿則凋”。人生最好的狀態,或許不是萬全,而是半滿。半貧半富,半取半舍,半醒半醉。就像這季節的更替,春去夏來,沒有哪個季節是永恒的,但每個季節都給了它最好的饋贈。春天走了,還有櫻桃、青梅、青麥;夏天來了,也有荷風、蟬鳴、驟雨。上天給你什么,就歡喜地接著;上天拿走什么,就灑脫地放手。這不是消極,而是順應天時的智慧。
立夏,我覺得它不只是一個節氣了。它是古人在教我們,如何體面地告別。
我不喝酒,就倒了一杯清茶,對著窗外漸濃的綠蔭,輕輕地在心里說一聲:春天,謝謝你來過。夏天,歡迎你到來。
(資產管理板塊 張新一)